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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專利到決策失效

很多人以為, 失敗是因為做錯決策

但真正的問題是:你還能不能改

2026年7月16日星期四

那棟樓開始都更了

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台塑大樓舊址

這幾天經過台北長庚附近,台塑大樓已被白色圍籬整個圈起,起重機從裡面伸出長臂,在七月湛藍的天空下緩緩移動。我站在圍籬外拍了一張照片。據說,曾經的首富王永慶以前就住在頂樓。

2012年的7月16日,我正式在這棟樓開啟自己的專利職涯。當時這裡是業界口中的「敦北大所」,整層樓充滿西裝筆挺的法律專業人士、格式講究的文件與一絲不苟的流程,連空氣都自帶規矩。

我記得事務所五十週年慶在台大體育館舉辦,所長騎著獨輪車出場,滿場歡呼。一個人能在幾千名觀眾前騎獨輪車,靠的不只是平衡感,而是日復一日的練習與執著。那一刻,我看見專業與頑童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。

在那棟樓裡,除了平日朝九晚五的工作,也習慣下班繞去法蘭司,買一個剛出爐的炸彈奶酥。熱騰騰、香噴噴地捧在手上,走去捷運站,那幾乎是一天中最像自己的時刻。上班的我在一套嚴密的體系工作,下班的我,對於未來的走向仍感到混沌未知。旁邊的茹絲葵偶有合夥人招待客戶,牛排上桌時滋滋作響,是我第一次見識到「大人世界」的聲音。

後來事務所搬到東區的新大樓,我也在隨後離開了專利行業。而現在,連這棟樓本身,也正式走到拆除重建的時刻。

站在圍籬外,我想到「都更」這個詞其實很誠實。它不假裝舊的沒有價值,只是承認同一塊地,需要長出不一樣的東西。樓是這樣,行業是這樣,人也是這樣。

十四年過去了,地基還在。那棟樓教給我的嚴謹、對制度的敏感、把複雜事情講清楚的執念,全都還在,只是上面蓋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
有時候,拆除是一塊地對自己最誠實的表白。大樓拆得掉,那十四年前的記憶拆不掉。起點的意義,原來不是讓你永遠留在那裡,而是它給過你的東西,會跟著你去任何地方。

圍籬裡的起重機日夜運轉著,我知道以後這裡會站起一棟新的樓,用新的名字,裝進新的人。曾在裡面走動過的我們,也各自帶著那棟樓留下的底色,在城市不同的角落,繼續蓋自己的房子。

謝謝那棟樓,也謝謝2012年7月16日,那個什麼都不懂、卻願意推門而入的年輕人。

2026年7月2日星期四

5年不間斷的《金剛經》:有些思念不會因為相隔兩界而中斷

本文獲邀刊載於「琅琅悅讀」(2026.06.14)  

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淺草寺

自從五年前媽媽離開後,我養成了一個固定習慣。每天起床,喝完水,便拿起桌上的《金剛經》開始念,從第一品一路念到第三十二品。
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原本嶄新的經書,邊角都翻得泛黃磨損。其實,我也說不清楚念經的實際效果為何,剛開始只是想讓自己安心點,也總覺得應該為媽媽做些什麼。念誦的習慣,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持續下來。

每次到位於鶯歌的塔位看媽媽,都會先向地藏王菩薩合掌,感謝祂照顧媽媽,也向媽媽報告近況,同時告訴她,我們帶著豐盛佳餚來看她了。這些熟悉的味道,總讓我們覺得彼此仍有共通連結,也在想以媽媽的好客個性,應該會跟好朋友一起共享吧。

讓我印象最深刻的,是媽媽離開後第一個中元節的一場夢。

那天凌晨,我夢到媽媽在家中的廚房做家事,氣色變得很好,並不像生病後那般虛弱。我感到又驚又喜,問她:「媽媽,妳怎麼好了!」

她很自然地回答:「運氣很好,遇到那個誰,把我的病全都治好了。」夢中的一切是那麼真實,好像她真的回來了。我還想多陪她一會兒,卻突然醒了過來。

睜開眼的瞬間,我才發現那只是一場夢,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。

我已經不記得,上一次見到她完全沒病痛的模樣,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

當天早上,我們依原定計畫前往鶯歌,不忘帶著她最愛的永樂市場芋粿。

對於凌晨那場夢,自己其實在懷疑是不是思念太深,還是真的有所感應,我忍不住拿起筊杯向媽媽確認。然後,得到明確的聖筊。

那一刻,我整個安心許多,也願意相信,她真的過得比較好了。

那個夢距今已接近五年,而念誦《金剛經》的習慣仍在持續,有時因生活忙碌,只能在通勤的路上念,有時則中午飯後,趁著辦公室短暫安靜的片刻完成當天的功課。

我不確定經文能否真的傳遞到另一個世界,但這五年來,我慢慢明白一件事,有些思念,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,更不會因為相隔兩界而中斷。

後來我覺得,念經這件事,比較像是一種陪伴 ,陪伴媽媽,也陪伴自己。

它未必是為了改變什麼,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念誦之中,讓思念有所安住。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,以及始終放在心裡的牽掛,都在一聲聲經文裡,慢慢沉澱下來。

2026年6月28日星期日

《離開我的依賴》:關於身份依賴與自我價值

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陽明交通大神農坡

王艷薇Evangeline的《離開我的依賴》很奇妙,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,艾栩、于文文、戴羽彤、苡慧都有各自的詮釋。明明同一首歌,每個人都唱出了不太一樣的依賴。但我越聽越覺得,它可以延伸到一件更普遍的事:我們都需要一個東西,才覺得自己存在。

這幾天在一個公開場合,我看到一位演講者在追問下顯得有些防衛。他的工作和我過去熟悉的領域很接近,所以我大概知道他的報告是怎麼長出來的:未必是純粹從學術問題出發,而可能牽涉工作任務、機構需求、計畫脈絡、資料限制與產出壓力。可是現場有些聽眾不見得理解箇中脈絡,所以那些問題在他耳裡,或許不是方法上的追問,而像是在否定整件事的價值。

我當下可隱約感覺到,他放不下的,未必只是報告內容,而是報告背後那個專業位置。當別人問「為什麼這樣做」時,表面上是在問研究設計,實際上可能碰到的是:「你這幾年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價值?」這種問題一旦碰到身份,人就很難不防衛。

我也開始反思,若早些年有人質疑我的專利專業,我肯定會充滿情緒,甚至會像刺蝟一樣豎起防備。因為那時,我不是在保護一個觀點,而是在保護一個讓自己站得住的身份。專利師、智財專業、專利教育,這些東西曾讓我知道自己是誰,也讓我相信自己有某種獨特的價值。如果有人質疑它,我聽到的就不是「你的論點有問題」,而是「你這個人沒有價值」。

這就是身份依賴最危險的地方,它讓我們把工作成果和個人價值綁在一起,把一份報告、一個職稱、一個專業資格,和自我認同深度綁定。當它被肯定,我們就覺得自己存在;當它被質疑,我們就感覺自己被否定。

但後來,我慢慢離開了那個依賴。因為我開始明白:它只是我的一部分,不是我的全部。專利不是我必須防守到最後的城堡,而是曾經用來理解制度、權利、風險與商業敘事的入口。

人很需要身份,包括職稱、專業、機構、作品、學歷、資格,都是我們向世界介紹自己的方式。但如果我們太依賴它們,就會開始把發問當成質疑,把每一次修正都看成否定,把每一次失敗都解讀成「我不夠好」。

這時候,被騎劫的不是工作,而是自我價值判斷。

所以我現在聽《離開我的依賴》時,歌詞隱約勾勒出一個畫面:離開那個必須靠某種身份,才覺得自己存在的我。最難放下的,往往不是外界給我們的標籤,而是我們自己曾經那麼用力相信:少了它,我就認不得自己。

真正的自由,也許不是再也不需要工作、專業或肯定,而是有一天,當它們被質疑、被否定、被拿走的那一天,我們依然知道:那不是自我價值的全部來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