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

400日圓測謊機—是在追求真相,還是在購買「確定性」?

本文獲邀刊載於「香港01論壇」(2026.03.04)

在街頭的扭蛋機裏,偶爾會看到一種充滿戲謔感的塑膠玩具:玩具測謊機。投下400日圓,轉動旋鈕,就會掉出一個附有按鈕與紅綠燈號的小盒子。按下按鈕,機器會發出一陣嗶嗶聲,然後隨機亮起紅燈(說謊)或綠燈(誠實)。

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台北玩具地下街

大家都心知肚明,這只不過是簡單的隨機電路設計,與真正的測謊技術(依據生理指標進行推論)毫無關聯。有趣的是,在派對或聚會上,人們依然樂於將手指按上去,屏氣凝神地等待燈號揭曉。

為何明知是隨機的,我們還是忍不住按下去?因為在燈號亮起的瞬間,原本模糊、曖昧、難以判讀的情境,被壓縮成一個簡單明確的二元訊號:紅或綠?真或假?。此刻我們得到的不是真相,而是一種「非黑即白」的確定幻覺。

從塑膠玩具到儀表板


如果把視角從街頭扭蛋機,拉回到各類決策現場,你會發現,類似的心理機制正以更昂貴也更精緻的形式反覆上演。在AI逐漸滲透金融市場、政策制定與組織管理的今天,這種傾向尤其明顯。

面對高度變動的環境、龐雜的資訊與難以預測的後果,心理認知會本能地感到焦慮。為了降低壓力,人類開始發展出各種量化指標、預測模型,乃至當紅的AI演算法,逐步形成一套模型與演算法系統。

我們凝視著精美的儀表板(Dashboard),某種程度上,就像盯着那台塑膠測謊機。我們渴望系統給出明確的訊號:綠燈代表安全或可控,紅燈則意味着風險或警示。即便許多人心裏清楚,任何模型都有其假設,甚至忽略了難以量化的脈絡與變數。但在講求效率、高度問責與績效導向的制度環境下,依循系統行事,往往比承認不確定性來得安全。

機器負責吸收「決策焦慮」


為什麼企業與組織會如此依賴這些系統?從認知風險(Epistemic risk)的角度來看,機器的首要功能並非提供真相,而是吸收焦慮與轉移責任。

在未知環境下做決策,必須獨自承擔失敗的風險。這種心理壓力是巨大的。但如果今天是由「演算法」給出建議,決策的重擔就被巧妙地「外包」(Outsourcing)出去。一旦結果不如預期,決策者便有了一個完美的免責聲明:「我是根據AI做出的合理判斷。」

這正是最危險的認知盲區,我們誤以為導入了AI演算法,就能消除不確定性;但實際上,紅綠燈訊號無法消除真實世界的複雜度,它只是幫我們消化了做決定的焦慮。

勿把訊號當成「免責聲明」


當我們過度迷信系統給的答案,而放棄對脈絡的主動判斷時,無異於把命運交給一台昂貴的扭蛋機。真正的風險,不在模型是否精準,而在於我們開始讓它取代思考。

成熟的決策,不是盯着綠燈前進,也不是看到紅燈就退卻,而是在訊號出現之後,仍保留質疑與修正的空間。真正值得警惕的,不是模型本身,而是我們誤以為不確定性已經被消化,因而過早鬆懈。

2026年3月15日星期日

為何最危險的決策失誤—往往來自「太早確定自己是對的」?

 本文獲邀刊載於「香港01論壇」(2026.02.17)


在專業工作中,我們習慣將「做對的事」視為一種正向特質。只要方向看起來合理、有價值,且曾經奏效,便容易被快速鎖定,成為持續投入的路徑。這種傾向,在政策制定、組織轉型、科技投資與各類大型決策過程中,並不罕見。

資料來源:由Grok繪

當「正確」不再需要被說明


許多判斷並非一開始就出錯,而是在成功經驗累積後逐漸失去彈性。某些做法在特定情境下奏效,獲得正面回饋與組織支持,便會被反覆引用。久而久之,仍有討論與修正空間的判斷,便逐漸被各種「理所當然」所取代。

此時,決策討論的性質悄然改變。原先探討「是否仍然適合」的問題,被扭曲為「是否認同這樣的方向」。當質疑被視為立場問題,而非資訊回饋時,判斷便開始失去自我校準的能力。

常見卻容易忽略的誤判機制


上述轉變並非偶然,而是經由幾個常被忽略、且經常出現在組織與制度層級決策流程中的誤判機制逐步累積而成。

第一,情境成功被誤認為普遍成功。忽略成功是建立在特定的組織規模、分工或權力結構之上,盲目地複製成功經驗,反而可能在情境改變後延遲問題浮現。

第二,價值被誤判為需求。「這件事有意義」與「市場願意為此付出成本」之間,往往存在落差。當價值直接被視為需求,行動速度凌駕於理解速度,回饋機制便失靈。

第三,正當性逐步凌駕於現實回饋之上。當某個方向被賦予高度正當性,原本用來修正判斷的負面訊號,容易被重新解釋為短期雜訊。行動在持續推進的同時,修正錯誤的空間卻不斷萎縮。

為何「專業者」特別容易陷入此境?


我曾在一個高度重視分析能力的產業研究機構,經歷過一種具有不對稱特性的測試設計。任務的規模與複雜度,已超出新人在短時間內可掌握的範圍。當時某位前輩的提醒頗令人玩味:這類測試的目的不全在於篩選頂尖人才,而是確認人與工作型態之間的「適配程度」,避免過早將某條路視為唯一選項。

在高度不確定的環境中,降低長期風險的關鍵,不見得是更強烈的使命感,而是保留重新檢視判斷的空間。理解「值得做」與「適合現在做」之間的差異,本身就是高度的專業修養。

當「做對的事」依然容許被重新討論,它才具備真正的韌性。一旦確定得太早,風險往往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累積。對任何握有決策權力的個人或組織而言,這都是一個需要反覆檢視的治理課題。

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

從台灣高中師資荒 看高等教育體系職涯出口

本文獲邀刊載於「信報教育」(2026.01.28) 

在高等教育體系中,能取得終身教職(tenure)的人,向來並非絕對多數,這是當代制度設計上的既定現實。終身教職本質上是一種競爭激烈、資源高度集中的稀缺配置,不可能涵蓋所有學術工作者。真正值得關注的,反而是制度能否正視這一點,為無法走上終身教職軌道的學術工作者,開闢一條合理、可預期且具尊嚴的職涯出口。

資料來源:由Grok繪

在這樣的背景下,台灣教育部近期放寬「專業與技術教師」制度,允許符合資格的大專教師或產業人士,透過甄選轉任高中自然、科技等STEM領域教師。表面上,這項政策主要回應高中STEM領域師資長期人手不足的問題,也反映高等教育體系的內部結構中,擁有深厚學術專業的教師未必享有穩定而長遠的發展位置。

職涯風險的配置與容錯性問題


若從高等教育治理的角度觀察,亟需正面處理的,不是個別學術工作者的去留選擇,而是整個體系對職涯風險的配置方式。現行制度下,完成長期的專業訓練後,學術工作者被迫面對近乎「非此即彼」的結果:要麼持續投入高度競逐的學術賽道,要麼逐漸離開核心體系。這種把高度不確定性集中於個人的設計,正反映職涯容錯性上的不足。

在全球高等教育體系中,能長期站穩學術競逐的核心位置者本就屬少數,這並非努力程度的差異,而是研究活動競爭下的結構性結果。問題不在於是否接受此一現實,而在於制度是否仍以固定標準,要求所有學術工作者承擔相同的職涯風險,並把研究表現視為唯一正統的專業路徑。

教育專業作為正當的職涯路徑


在此脈絡下,教育專業應被看作研究之外的另一條重要職涯路徑,而非「次等」選項。教學、課程設計與學生引導,是與研究導向截然不同的專業領域;若僅把研究成果當作核心價值,勢必使許多具備教學潛力的師資,長期被安排於不適合的職位上。真正的適才適所,不在於要求所有人持續參與學術競逐,而是讓各種能力在合適的階段與場域中得到發揮。

此次台灣放寬「專業及技術教師」制度,其關鍵意涵不在於政策成效本身,而在於明確承認學術職涯不是單一路徑。這樣的安排並未否定研究的價值,而是讓教學專業得以成為被制度認可的方向,使學術工作者不必承擔零和的職涯風險。

人口結構變化下的制度責任


放眼人口高齡化與勞動力結構持續收縮的趨勢,如何避免把長期養成的學術人力,全數鎖在高度競逐、低容錯的職涯路徑,已不僅是教育政策的問題,更是整體勞動力治理的課題。當人力資源愈發珍貴,制度能否容納多元能力、降低不必要的耗損,將直接影響社會面對結構轉變時的韌性。建立一個具備容錯性的職涯出口設計,或許才是高等教育體系長期穩定的真正基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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