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台塑大樓舊址
這幾天經過台北長庚附近,台塑大樓已被白色圍籬整個圈起,起重機從裡面伸出長臂,在七月湛藍的天空下緩緩移動。我站在圍籬外拍了一張照片。據說,曾經的首富王永慶以前就住在頂樓。
2012年的7月16日,我正式在這棟樓開啟自己的專利職涯。當時這裡是業界口中的「敦北大所」,整層樓充滿西裝筆挺的法律專業人士、格式講究的文件與一絲不苟的流程,連空氣都自帶規矩。
我記得事務所五十週年慶在台大體育館舉辦,所長騎著獨輪車出場,滿場歡呼。一個人能在幾千名觀眾前騎獨輪車,靠的不只是平衡感,而是日復一日的練習與執著。那一刻,我看見專業與頑童可以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。
在那棟樓裡,除了平日朝九晚五的工作,也習慣下班繞去法蘭司,買一個剛出爐的炸彈奶酥。熱騰騰、香噴噴地捧在手上,走去捷運站,那幾乎是一天中最像自己的時刻。上班的我在一套嚴密的體系工作,下班的我,對於未來的走向仍感到混沌未知。旁邊的茹絲葵偶有合夥人招待客戶,牛排上桌時滋滋作響,是我第一次見識到「大人世界」的聲音。
後來事務所搬到東區的新大樓,我也在隨後離開了專利行業。而現在,連這棟樓本身,也正式走到拆除重建的時刻。
站在圍籬外,我想到「都更」這個詞其實很誠實。它不假裝舊的沒有價值,只是承認同一塊地,需要長出不一樣的東西。樓是這樣,行業是這樣,人也是這樣。
十四年過去了,地基還在。那棟樓教給我的嚴謹、對制度的敏感、把複雜事情講清楚的執念,全都還在,只是上面蓋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有時候,拆除是一塊地對自己最誠實的表白。大樓拆得掉,那十四年前的記憶拆不掉。起點的意義,原來不是讓你永遠留在那裡,而是它給過你的東西,會跟著你去任何地方。
圍籬裡的起重機日夜運轉著,我知道以後這裡會站起一棟新的樓,用新的名字,裝進新的人。曾在裡面走動過的我們,也各自帶著那棟樓留下的底色,在城市不同的角落,繼續蓋自己的房子。
謝謝那棟樓,也謝謝2012年7月16日,那個什麼都不懂、卻願意推門而入的年輕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