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月 01, 2026

Harari式敘事,為何如此有力

資料來源:作者攝於誠品生活捷運敦化店

2026年在瑞士舉行的世界經濟論壇,關於AI的討論依然成為各界焦點。當一位歷史學家站上舞台,選擇不談市場與效率,而是直接從文明、權力與人類存續切入時,討論的重心便隨之改變。這類發言的獨到之處,不只是問題本身的宏大,而是展現了一種能迅速掌握整體局勢的敘事方式。

Harari式敘事的第一個特徵,就是不試圖增加資訊,而是重新排列理解的層次。當AI被描述為「不只是工具,而是具備自主性的代理人」,聽眾立刻被帶離熟悉的工程、管理或政策語境,進入一個哲學層級的討論空間。工具意味著人類始終掌握決策權;代理人則暗示行動與判斷的外包。這樣的概念轉換,本身就完成了一次有效的認知重置。

第二個關鍵,在於敘事上的集中處理。法律、宗教、金融與政治,皆高度依賴文字及語言運作;當AI被描繪為能全面理解、生成並操縱語言時,人類文明的核心權力基礎(亦即法律、宗教、金融與政治等)便被同時點名。這種說法不必逐一證明各領域將如何被取代,只要指出它們被建立在共同的脆弱基礎下,理解便會瞬間收斂。

第三個層次,則是理性警示存在焦慮的結合。當AI被比喻為能以光速移動的「新移民」,且其政治忠誠不必然屬於所在國家時,抽象的技術問題便轉化為主權、安全與控制權的直觀不安。此時討論的重點不再是技術是否成熟,而是時間是否仍站在人類這一方。

這些線索最終往往被收斂到一個具體而迫切的法律或政治問題上,例如是否應承認AI的法人地位。這類問題之所以令人不安,主要在於它迫使聽眾必須正視現況:要嘛現在開始思考與回應,要嘛未來被動接受他人已做出的決定。當敘事走到這一步,留給人的不是細節上的反駁空間,而是一種必須表態的時間壓力。

Harari式敘事的高明,即使身為專業人士,也難以立即抓到明確漏洞。它不只是單一論點,而是有高度連貫、情緒與理性交織的世界觀。一旦敘事顯得完整,人們便容易產生一種錯覺,彷彿未來已被理解。

在AI這樣高度不確定的議題上,真正的風險,或許不是想像得太遠,而是理解得太快。當理解過早收尾,質疑與修正的空間便隨之縮小,這也正是Harari式敘事之所以強大的地方。

1月 27, 2026

英偉達一句話,為何嚇趴台灣投資人?

本文獲邀刊載於「香港01論壇」(2026.01.13)

剛剛美國拉斯維加斯舉行的消費電子展(CES, 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)上,英偉達(nVIDIA)執行長黃仁勳表示,新一代Rubin平台將不再採用冷水機組(Chiller)。短短一句話,卻迅速在市場上發酵,引發對散熱產業的疑慮,使得台灣散熱族群如奇鋐、雙鴻當日股價也同步「降溫」。事後,兩家公司雙雙出面澄清,強調液冷(Liquid cooling)長期趨勢並未改變。乍看之下,事件像是市場對「新技術方向」的預先反應,但若冷靜觀察,其實更接近一場理解錯位所引發的集體恐慌。

資料來源:由Nano-Banana繪

不用冷水機組,不是不要液冷


問題的核心,在於一個被過度簡化的技術名詞。

「冷水機組」本質上是一種製冷設備,負責為資料中心所用的循環水降溫,屬於「液冷技術」的其中一環。但「液冷」實際涵蓋的範圍更廣,包括直接冷卻(Direct cooling)、浸沒式冷卻(Immersion cooling)等多種路徑。

英偉達的Rubin平台允許以常溫水實現散熱功能,降低對傳統冷水機組的依賴,但這並非宣告液冷需求下降,或是散熱不再重要。

然而,市場在極短時間內,將「不採用冷水機組」直接解讀為「液冷需求下降」,再進一步推論為「散熱產業前景反轉」。真正的癥結,在於這樣的推論在技術層面並不成立。

不是資訊不足,而是理解錯位


這類事件並非首次出現。市場的非理性,往往不是因為資訊不足,而是發生在資訊尚未被正確消化前,就急於妄下定論。

當專業的技術語言,被快速壓縮成易於傳播的簡化敘事時,原本只屬於「系統層級的調整」,就容易被曲解為「產業方向的重大轉彎」。這種錯誤不見得是假消息,而常來自於對真實資訊的錯誤詮釋與過度延伸。最終,投資人所承擔的風險,往往不是企業的基本面變化,而是自身認知偏誤所導致的判斷風險。

消息面投資最大的挑戰,在於它迫使投資人在資訊尚未充份釐清的情況下,迅速做出方向性判斷。一旦市場過早將這些高度複雜的資訊,簡化並定錨為單一敘事方向,集體共識與情緒預期的共振便會立刻「價格化」,形成波動,甚至引發踩踏式反應。

奇鋐與雙鴻事後急忙澄清,某種程度上是在為市場「消毒」,試圖修正已經發生的理解錯位,避免敘事錯誤持續蔓延,進一步造成價格扭曲。

面對科技動態,投資三思後行


這起事件帶來了一個值得反覆思考的觀察,每當市場出現重大科技動態時,投資人不妨先從三個問題切入:

1. 關鍵技術或名詞,是否在傳播過程中被過度簡化,甚至產生語意錯置?

2. 我所判斷的依據,是來自第一手資訊,還是經過多層轉述後的版本?

3. 在情況仍處於混沌不明時,我是否已形成過於明確的結論?

若其中有任何一題的答案是肯定的,那麼真正該警惕的,可能不是公司基本面,而是自己的理解方式。

學術上這種由認知偏誤所引發的決策風險,被稱為「知識風險」(Epistemic Risk)。它提醒我們,風險不只存在於企業經營或技術演進,也存在於投資人如何理解資訊的過程中。

這次股價的震盪,與其說是技術路線的改變,不如說是市場對一句話的過度反應。對投資人而言,最昂貴的錯誤,通常不是資訊不足,而是把理解當成事實。

1月 01, 2026

先發王牌,一定適合救援任務嗎?

 
資料來源:由Nano-Banana繪

※高風險決策的災難,多半不是能力問題,而是角色錯置。在高槓桿、零容錯情境下,錯誤的認知模型會直接轉化為epistemic risk,並造成不可逆的後果。

棒球場上最典型、也最容易被誤解的例子,就是「既然王牌投手是全隊最強,為何不在最關鍵時刻派他上來救援?」這個直覺看似合理,卻忽略了一個核心事實:救援任務本身,是一種對不確定性無法寬容、對表現變異高度排斥的專業角色。

先發與救援的差異,並不在於誰的球威強,而在於「容錯結構」完全不同。先發投手被允許用時間管理風險,他可以在比賽中邊試探邊修正,在失控前能妥善解圍即可。但救援投手面對被壓縮至極限的時間尺度,沒有試錯空間,一次保送、一次失投,就可能直接逆轉戰局。救援不只要撐過去,而要主動終結不確定性。

1999年明星賽的Pedro Martínez,就是低變異宰制型投手的極致展示。那一場,他遇上的不是普通打者,而是當時國聯最猛的三位強棒連線。Larry Walker站上打擊區,直接眼看一記97mph火球塞到外角好球帶,拿香被三振;Sammy Sosa被一顆96 mph的內角速球徹底壓制,揮棒淪為本能反射;Mark McGwire則是對著97 mph速球揮了個大空棒。那不是配速投球,而是一場在最短時間內消滅所有變數的示範。如果Pedro只投那一局,比賽就會立刻失去懸念。

相對地,野茂英雄正好構成鮮明反例。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先發王牌,同時擁有高三振、高保送的投球特性。那場著名的「16次保送」仍能贏球,讓西武打線黯然失色,正是因為先發角色允許混亂存在,只求關鍵時能順利化解危機。但在救援任務中,這種結構將帶來風險。救援環境不容許「慢慢」解決,只接受「當下」的清零。

2009年WBC的ダルビッシュ有,則呈現了賽制如何重新定義王牌的使用方式。在短期淘汰賽、投球數嚴格受限的環境下,局數價值遠不如槓桿價值重要。當他被放上終結者位置,解除配速封印,96 mph的速球連發,對打者形成絕對的高位壓迫。他不是天生的救援投手,而是在特定賽制下,救援角色成為最大化其價值的工具。

黃平洋則是另一種罕見特例,他誇張的完投能力來自一套穩定可長期重複的投球機制。這意味著他若擺脫先發角色,便能在短局數中發揮更快的球速,從控球大師升級為兼具速度與準度的壓制型投手。

結論很簡單,也很殘酷...能擔綱王牌,未必代表適合投最後一局。救援任務是一種對不確定性幾乎零容忍,極度要求穩定的角色設計。真正的終結者,不見得是最強的人,而是最不允許事情失控的人。

12月 20, 2025

從資產管理看國防預算,以及「白象工程」的隱憂

資料來源:由ChatGPT

※本文不是評論軍事策略,而是作為一個案例,說明在高度不確定的制度型投資中,如何因敘事與規模迷思,低估長期風險,而做出不可逆且難以修正的決策。

在資產管理的範疇中,資產的價值並不完全取決於資本支出(CAPEX),而要仰賴生命週期內的營運效率與最終產出。觀察近期西方打造巨型核武戰艦的計畫,這類強調噸位規模與傳統火力配置的設計方案,從資產組合的邏輯來看,正處於「過度投資」與「功能失調」的邊緣,面臨高價值硬體與後勤脫節的經典陷阱。

從CAPEX來看,這是典型的資本密集型投入。此類資產在管理上的核心挑戰,往往不在於「買入」,重點反而是「持有」。歷史經驗顯示,在初始採購階段佔用過多預算,往往會導致隨後的養護週期(Maintenance Cycle)資源匱乏。財務分配如過度向採購端傾斜而忽視長期養護,硬體裝備的功能性折舊將顯著加速,終將導致在關鍵時刻空有規模,卻缺乏應有的實際效能。

更深層的風險在於,營運支出(OPEX)對新興研發預算的排擠效益,一支龐大的巨型戰艦戰鬥群,其人力、燃料、武器設備與AI系統的日常維運,將會是一筆可觀的經常性支出。這類「白象工程」具有強大的預算慣性,一旦進入執行階段,極易形成資源黑洞。在現代分散式作戰、無人機技術快速迭代的背景下,將過多資源鎖定在低流動性、高折舊的硬體設施,不僅降低資產組合的韌性,更會在技術轉型期壓縮潛在的調整空間。

總之,國防預算的配置應遵循「效能導向」而非「規模導向」。當資產配置過於偏向傳統的威懾指標,如噸位或外觀尺寸時,若無法解決高昂OPEX與現代戰場生存率之間的矛盾,高額投資僅能產出「象徵性價值」。假使所費不貲的國防資產脫離核心需求,恐怕徒存歷史與紀念意義,而難以轉化為穩定且可持續的戰略產出。

11月 30, 2025

召喚的力量,12件黃金聖衣在嘆息之壁前的共振

資料來源:由Nano-Banana繪

在《聖鬥士星矢:冥王篇》中,黃金聖鬥士們面對的嘆息之壁,是一道無法以「常規戰力」突破的壁壘。星矢等人即使燃燒小宇宙,依舊無法撼動絲毫,直到十二件黃金聖衣共振,凝聚出前所未見的巨大力量。為何這股力量不是由體制內的代表性戰力,天秤座童虎的聖劍來釋放,而是交由生前蒙受污名、被聖域誤解的射手座艾歐利斯(Aiolos),以黃金之箭發出關鍵一擊?

童虎象徵的是體制內最完備且正統的力量:資歷深、地位崇高、技藝純熟,代表聖域認可的最高規格戰力。從戰術角度來看,讓童虎揮劍破牆似乎是最務實的選擇。然而嘆息之壁並非一般的障礙,更像一道必須被「重新理解」的結構性問題。對付這種問題,不是靠體制內加大力度就能解決。借黃仁勳的濃湯哲學來看,如果只是一碗口味單調的高湯,再精準的火力,也不會變成口感豐富的燉湯。

艾歐利斯一生背負「叛徒」的標籤,他的力量不被認可、甚至被體制排除。他代表那種洞燭機先、預先行動,卻在當下不被理解的孤獨角色。艾歐利斯正是這樣的「新湯底」,他加入後,小宇宙不是線性疊加,而是融合、轉換、質變。

童虎的力量像極了廚房裏最可靠、最標準化的火候:能解決多數問題、維持秩序、把湯煮熟。但當遇到嘆息之壁這樣的障礙時,單靠這種火候是無濟於事的,因為它只是強化既有系統,無法改變湯的本質,而需要有人注入那份被誤解的「新湯底」,讓整場戰鬥的意義被改寫。

因此,嘆息之壁最終不是被最高正統戰力擊破,而是被最能改變本質的人所貫穿。十二件黃金聖衣選擇以艾歐利斯的黃金之箭作為出口,不是基於他超凡的攻擊力,而是只有他能重新調和整鍋湯的風味,讓眾黃金聖鬥士的小宇宙真正產生質變,發揮出1+1>2的共振效應。

突破盲點的關鍵,一向不會誕生於體制最穩定的地方,而是來自那個最不被理解的角落。那是破局者的座標,也是所有創新者、改革者、洞察者與思想者,註定要站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