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月 27, 2026

英偉達一句話,為何嚇趴台灣投資人?

本文獲邀刊載於「香港01論壇」(2026.01.13)

剛剛美國拉斯維加斯舉行的消費電子展(CES, Consumer Electronics Show)上,英偉達(nVIDIA)執行長黃仁勳表示,新一代Rubin平台將不再採用冷水機組(Chiller)。短短一句話,卻迅速在市場上發酵,引發對散熱產業的疑慮,使得台灣散熱族群如奇鋐、雙鴻當日股價也同步「降溫」。事後,兩家公司雙雙出面澄清,強調液冷(Liquid cooling)長期趨勢並未改變。乍看之下,事件像是市場對「新技術方向」的預先反應,但若冷靜觀察,其實更接近一場理解錯位所引發的集體恐慌。

資料來源:由Nano-Banana繪

不用冷水機組,不是不要液冷


問題的核心,在於一個被過度簡化的技術名詞。

「冷水機組」本質上是一種製冷設備,負責為資料中心所用的循環水降溫,屬於「液冷技術」的其中一環。但「液冷」實際涵蓋的範圍更廣,包括直接冷卻(Direct cooling)、浸沒式冷卻(Immersion cooling)等多種路徑。

英偉達的Rubin平台允許以常溫水實現散熱功能,降低對傳統冷水機組的依賴,但這並非宣告液冷需求下降,或是散熱不再重要。

然而,市場在極短時間內,將「不採用冷水機組」直接解讀為「液冷需求下降」,再進一步推論為「散熱產業前景反轉」。真正的癥結,在於這樣的推論在技術層面並不成立。

不是資訊不足,而是理解錯位


這類事件並非首次出現。市場的非理性,往往不是因為資訊不足,而是發生在資訊尚未被正確消化前,就急於妄下定論。

當專業的技術語言,被快速壓縮成易於傳播的簡化敘事時,原本只屬於「系統層級的調整」,就容易被曲解為「產業方向的重大轉彎」。這種錯誤不見得是假消息,而常來自於對真實資訊的錯誤詮釋與過度延伸。最終,投資人所承擔的風險,往往不是企業的基本面變化,而是自身認知偏誤所導致的判斷風險。

消息面投資最大的挑戰,在於它迫使投資人在資訊尚未充份釐清的情況下,迅速做出方向性判斷。一旦市場過早將這些高度複雜的資訊,簡化並定錨為單一敘事方向,集體共識與情緒預期的共振便會立刻「價格化」,形成波動,甚至引發踩踏式反應。

奇鋐與雙鴻事後急忙澄清,某種程度上是在為市場「消毒」,試圖修正已經發生的理解錯位,避免敘事錯誤持續蔓延,進一步造成價格扭曲。

面對科技動態,投資三思後行


這起事件帶來了一個值得反覆思考的觀察,每當市場出現重大科技動態時,投資人不妨先從三個問題切入:

1. 關鍵技術或名詞,是否在傳播過程中被過度簡化,甚至產生語意錯置?

2. 我所判斷的依據,是來自第一手資訊,還是經過多層轉述後的版本?

3. 在情況仍處於混沌不明時,我是否已形成過於明確的結論?

若其中有任何一題的答案是肯定的,那麼真正該警惕的,可能不是公司基本面,而是自己的理解方式。

學術上這種由認知偏誤所引發的決策風險,被稱為「知識風險」(Epistemic Risk)。它提醒我們,風險不只存在於企業經營或技術演進,也存在於投資人如何理解資訊的過程中。

這次股價的震盪,與其說是技術路線的改變,不如說是市場對一句話的過度反應。對投資人而言,最昂貴的錯誤,通常不是資訊不足,而是把理解當成事實。

1月 01, 2026

先發王牌,一定適合救援任務嗎?

 
資料來源:由Nano-Banana繪

※高風險決策的災難,多半不是能力問題,而是角色錯置。在高槓桿、零容錯情境下,錯誤的認知模型會直接轉化為epistemic risk,並造成不可逆的後果。

棒球場上最典型、也最容易被誤解的例子,就是「既然王牌投手是全隊最強,為何不在最關鍵時刻派他上來救援?」這個直覺看似合理,卻忽略了一個核心事實:救援任務本身,是一種對不確定性無法寬容、對表現變異高度排斥的專業角色。

先發與救援的差異,並不在於誰的球威強,而在於「容錯結構」完全不同。先發投手被允許用時間管理風險,他可以在比賽中邊試探邊修正,在失控前能妥善解圍即可。但救援投手面對被壓縮至極限的時間尺度,沒有試錯空間,一次保送、一次失投,就可能直接逆轉戰局。救援不只要撐過去,而要主動終結不確定性。

1999年明星賽的Pedro Martínez,就是低變異宰制型投手的極致展示。那一場,他遇上的不是普通打者,而是當時國聯最猛的三位強棒連線。Larry Walker站上打擊區,直接眼看一記97mph火球塞到外角好球帶,拿香被三振;Sammy Sosa被一顆96 mph的內角速球徹底壓制,揮棒淪為本能反射;Mark McGwire則是對著97 mph速球揮了個大空棒。那不是配速投球,而是一場在最短時間內消滅所有變數的示範。如果Pedro只投那一局,比賽就會立刻失去懸念。

相對地,野茂英雄正好構成鮮明反例。他也是數一數二的先發王牌,同時擁有高三振、高保送的投球特性。那場著名的「16次保送」仍能贏球,讓西武打線黯然失色,正是因為先發角色允許混亂存在,只求關鍵時能順利化解危機。但在救援任務中,這種結構將帶來風險。救援環境不容許「慢慢」解決,只接受「當下」的清零。

2009年WBC的ダルビッシュ有,則呈現了賽制如何重新定義王牌的使用方式。在短期淘汰賽、投球數嚴格受限的環境下,局數價值遠不如槓桿價值重要。當他被放上終結者位置,解除配速封印,96 mph的速球連發,對打者形成絕對的高位壓迫。他不是天生的救援投手,而是在特定賽制下,救援角色成為最大化其價值的工具。

黃平洋則是另一種罕見特例,他誇張的完投能力來自一套穩定可長期重複的投球機制。這意味著他若擺脫先發角色,便能在短局數中發揮更快的球速,從控球大師升級為兼具速度與準度的壓制型投手。

結論很簡單,也很殘酷...能擔綱王牌,未必代表適合投最後一局。救援任務是一種對不確定性幾乎零容忍,極度要求穩定的角色設計。真正的終結者,不見得是最強的人,而是最不允許事情失控的人。